我的姑爹爹,我的姑奶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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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前面

这是一篇旧文了,是我 2014 年 2 月写到 QQ 空间的。当时觉得内容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为了避免尴尬,我故作深沉地告诉朋友“故事的真假我不道破,当小说看也行,当散文看也罢”。

但我自己知道,文中说的每一个人,每一件事,乃至写的每一个字其实都是真实的。

前些日子家里来消息,姑爹爹与世长辞了。我便想起了这篇文章,翻出来再看,说实话,当时文笔稚嫩却故作深沉,可能会让你见笑。

但毕竟是真人真事,也确实是真情实感,便觉得可以放到博客上来,让老一辈的故事如他的墓碑一样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多留存一会儿。

我的爷爷有个妹妹,我叫她姑奶奶,姑奶奶的老公,在我老家话里叫姑爹爹。

我的姑爹爹,是一个和尚。

奶奶信佛,新年的头一天里全家是要吃素的,爸爸趁着这一天带我去看望姑爹爹、姑奶奶,赶在走亲访友的前头。清早便把年前准备好的大米和一些蔬菜装上了电瓶车,草草吃了一碗麻油面后,爷俩儿便出发了。

姑爹爹是和尚,自然是住在庙里的,姑奶奶不是和尚,也不是尼姑,但她也住在庙里。庙是座小庙,除了姑爹爹、姑奶奶,再没了第三个长住的主儿,离家不算太远,骑车过去是半个钟头的功夫。爸爸说他小时候会和大伯一起走路去,那样算的话就是相当远了。

冬天的上午是谈不上暖和的,路上倒没霜雪,只有忽浓忽淡的雾水会把爸爸的眉毛打湿。我坐在车后,老实的套上了外套的帽子,除了和爸爸说几句话外,便自顾自地剥口袋里的花生吃,沿途的风景着实没什么出彩的。

去看望姑爹爹和给亲戚拜年是明明白白的两码事,姑爹爹是个六根清净的人,只听说有个哥哥,当过中医,后来成了有钱的大老板,与姑爹爹没太多来往,而他又如何多出了我这个侄孙,那更是说不清楚的事儿。我也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叫过他一声姑爹爹,觉得别扭。但关系不是假的,姑奶奶是亲姑奶奶。

可我对我这个亲姑奶奶却是没多少印象,她从来没有疼过我,也从来没有叫过我名字,或许她根本就不知道我是谁。奶奶曾经跟我讲过姑奶奶的事,说她年轻的时候又能干又好看,也是一枝花,可与人谈恋爱却遭上人拆散了姻缘,悲情攻心便丧了心智,成了一个傻子。孬了后的姑奶奶给当时穷困潦倒的家里又造了不少的孽。后来怎么成了一个和尚的媳妇儿奶奶没有告诉我,我也不好打听,恐怕又是一段渊源。但我知道姑爹爹带走了姑奶奶是渡了她,也渡了我们一家。

农村修的路是没什么讲究的,刚还是一马平川的柏油马路,拐了个拐儿,上了个坡儿,便换成了一丈来宽的水泥路,路面倒是平整,可路却伸得七扭八歪、上天入地。自然也有泥泞小道,走不得人。已是见怪不怪,不见才怪。

路宽路窄对电瓶车来说是无所谓的,只是因为马力不够,上坡吃力得很。我和爸爸一路上没少折腾。我不是第一次去姑爹爹的庙里,爸爸更不是,去那儿的路相比以前来说已然通畅了不少,但庙为求清净自然有些偏僻,路上问了人才安安稳稳的把车骑到了庙门口。

庙周围新修了围墙,围了个院子,看不到里面,只见得一尊三层楼高的香炉不知何时被立在了里头。车行到院门前才发现有几阶下行的台阶难以走得。今天是大年初一,不少香客为抢这个彩头特地来进香。院子里站着、踱着不少人,有老有少,快到午饭时间了,估计是等着吃斋饭的。

爸爸下车去找姑爹爹,我把着车,逞强地把车一点一点的驶下台阶。待轮胎落定,这才放心的看了看那尊香炉,似一座塔,底座有一两米来宽,往上有好几层,一层一层变细,等细至脸盆宽度的时候,已有七八米高了。看是纯铜的红色,却不见半点铜绿,想必是新修的。

爸爸还没进禅房的门,便迎上了往外走的姑爹爹,姑爹爹双手背在身后,一脸慈祥的笑,见着爸爸似是寒暄了几句,又似什么也没说,便跟着爸爸径直向我走来,却也不慌不忙。我坐在电瓶车上,含含糊糊地叫了声姑爹爹,怕是被香客听见。姑爹爹应了一声,手依旧背在身后,却抬了抬稍稍有些驼的背和我打了个照面,目光还没落定,又转身和旁边的爸爸聊起了家常。

姑爹爹和爸爸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缓,我没细听,只是细细打量了一下姑爹爹。我上次来见姑爹爹是三年前的夏天,那时他穿的单薄反显得硬朗,而现在正直冬天,姑爹爹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袍算作僧衣,鼓鼓囊囊的不乏厚实,却透着一股属于老者的迟钝。

姑爹爹没有八十岁也差不离了,脑袋圆却不显得胖,头顶像是几十年都没生过头发,脸上也没有胡须,只见着两缕花白的眉毛都伸到了眼角,再加上姑爹爹一脸慈祥的笑,活脱脱就是一尊弥勒。

我打车上下来,把车停稳,爸爸也没和姑爹爹多聊,指着车上的大米、蔬菜说给姑爹爹送来的,姑爹爹爽朗的说了两声好嘛,便引着爸爸把米、菜抱进屋,没有亲戚送礼时的百般推辞,毕竟这不是拜年,在姑爹爹眼里,我们和那些香客可能没有多少区别。

因为怕回去路上耽搁功夫,爸爸把东西放好后,便问姑爹爹有没有地方能给电瓶车充电。顺着姑爹爹领的路,我把车推进了南边的一间屋子里,把充电器接上了墙上的插座。我这才注意到这是间招待来宾的“客厅”,转盘圆桌,椅子板凳,摆设和酒店包厢无异,只是毕竟是老屋子,光线昏暗,显不出气派。

这年头不知是有钱的主儿信佛了,还是信佛的主儿有钱了,不少人愿意出钱赞助寺庙,出手阔绰,这间不伦不类的屋子恐怕就是他们的杰作。靠贿赂来取悦佛陀,怎么看都是这么回事儿,可放下清高平心而论的话,也多亏了他们的施舍,这座姑爹爹守了几十年的小庙才通上了水电,有了几间体面的新屋子,姑爹爹的生活也弄得像样些。

闲事处理妥当了,三人回到院子里,院子北边是放置佛像的屋子,门上挂着黑底金边的牌匾,有“茅蓬修静”四个大字,屋子不大,光线暗的很,隐约看到里面有几尊金身的大佛,具体的也看不清了。以前听奶奶说过,姑爹爹是个有手艺的人,庙里所有大小佛像都是姑爹爹亲自做的,还有过一些大寺庙里的人,专门赶来请姑爹爹去塑佛像,姑爹爹不推辞,既是差事,也是修行。

爸爸是信佛的,但这会儿不是在九华山烧香,没心思给菩萨磕头。见香客们一个个着急吃饭,也没人来请姑爹爹开光、讲佛什么的,爸爸摩挲了一下手掌,低了下腰,小声地和姑爹爹说:“姑爹爹,我想看看小孩的姑奶奶。”

姑爹爹嗯了一声,点点头说好,声音丝毫不显得避讳。大概是驼背的缘故,姑爹爹眼睛是一直盯着地下的,这时却抬起头,腾出一只背在身后的手朝旁边的小屋子招了招,说了句“跟我来”,又把手背回身后,便不再说话。

姑爹爹领着我们,不急不慢地走进那间小屋子,门敞着的,记得以前这是姑爹爹的厨房,现在新盖了间宽敞的,这里便空置了,小屋子依着放佛像的大屋子建,一间连着一间。进了这个门,屋那头又是一扇,再开又是。姑爹爹开了两扇门,领我们到了最里间儿。

推开里间儿的门,里面似是没有窗户,漆黑得什么也看不见。姑爹爹先走进去,顺手拽了下墙上的的灯线,灯亮了,我才随爸爸进去。

见有人进来,屋里有人嘻嘻哈哈地笑,一阵有一阵无。借着那盏挂在半空,还不及人肩膀高的节能灯泡,我隐约看清了屋里的情况,靠墙放着一张床,床上坐着一个女人,穿得严严实实,身后靠着叠好的被子,一下坐起身一下又靠下,一下笑一下又不笑。

爸爸凑近了些,试探似的叫了两声“姑奶奶”,姑奶奶没有答应,只是看了看爸爸,又笑了几下。爸爸没说话,沉默了几秒,姑奶奶又把脸朝向我,一只手奇奇怪怪的扭动着,像是招呼人过去,又像是在活动关节,之后又往被子上一靠,枕着花白的大辫子,哈哈的笑起来,灯把姑奶奶脸上的皱纹照得明显。

爸爸让我喊声姑奶奶,这是亲姑奶奶。我朝着她恭敬地叫了声,姑奶奶没有反应,只是睁着眼睛看着我,脸上依旧挂着笑,但没出声音。

姑爹爹伸手帮姑奶奶拉了拉裤脚,说:“今天外面人多,就没让她出去了。现在比以前好了,不像以前,在床上又是撒尿又是屙屎,有时候我气得就想打她,现在老了,我也不打她了。”

姑爹爹话是对爸爸说的,目光却低低的盯着一处,像是在看记忆里的事情。

爸爸没说话,半晌才问:“姑奶奶现在比以前要好了吧?”

姑爹爹点了下头,重重地“嗯”了一声,“那是比以前好多了!喊她她也知道了。有个香客说带她去县里医院瞧瞧,我心里想呢,年纪已经这么大了,瞧恐怕是瞧不好了。现在啊,让她就这么样,到死也就好了。我呢,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,等她死了,我给她埋上,这辈子也就圆满了。我要是死在她后头,那就是她的福分,要是死在她前头,也不要紧,我那些俗家徒弟也会来给她搞点吃照顾她,死了会给她下葬,念佛的人都心善。哝,这都是他们给的。”说着姑爹爹翻开姑奶奶裤脚,“这是他们给的秋裤、毛线裤子,上身这件棉袄还是新的,也给她穿。”

爸爸看着姑奶奶发了一会儿呆,喉结动了一下,说:“怎么说呢,姑奶奶这辈子就是个残废人了,碰到姑爹爹,那真是她的福分。我之前还不是和孩子说嘛,姑奶奶要不是残废了,听到侄孙子考大学了,她肯定比谁都欢喜。”说着深叹了一口气。

姑爹爹依旧双手背在身后,平静地吐着每一个字。“谁说不是呢。她这辈子呢,跟我后面也没受什么苦没受什么累,我把我的责任都尽到了,她就这么走啊,我也没什么亏欠。只是啊,她死前没望到她哥哥,到黄泉恐怕要怪我,所以你这次来,我想你帮我给你爸爸带句话,什么时候啊,让他来看一眼,兄妹两个,这辈子互相也就有个交代了。”

爸爸看着姑爹爹点了点头,若有所思地答着“是是”,又看着姑奶奶,说:“我回头和孩子爷爷说,这么多年了,该有个交代了。”

姑奶奶自然是听不懂的,一直在这儿看看那儿看看,一会儿又笑了起来。

姑爹爹又拉了拉姑奶奶裤脚,像是释怀一般,提高了嗓门儿说道:“好吧,那我们先出去呗。”

爸爸没有说话,顿了一下,嗯了一声便从房门走了出去,我跟在后面,姑爹爹再“啪”的一声拽灭了灯,跨步出来,随手轻轻掩上了房门。

从连着的小屋子里出来,就听见烧菜的厨娘扯着嗓子喊吃饭了,香客互相叫喊着吃饭吃饭,便一个个向厨房走去,一个人不知哪儿拿出来炮仗,在一地的炮仗屑儿里清出快地儿,放好点着,噼噼啪啪的响了一阵。

姑爹爹招呼我们,你们也过来吃嘛,说着跟着香客过去了。姑爹爹没有客气地拉我们,毕竟他是出家人,一些俗事似是早就忘了。

爸爸问我饿不饿,我答还好,“那我们等会儿在吃。”说完我们在院子里溜达起来,一会儿不说话,一会儿就那只香炉的工艺讨论起来。我知道爸爸只是想缓一缓情绪,其实我也是。直到厨娘又过来喊,爸爸好像才感觉肚子饿,收起了心思和我一起去吃饭。

厨娘其实就是姑爹爹的俗家徒弟,今天有香客吃饭才过来帮帮忙,谈不上什么手艺。一群素不相识的人围着几盘素菜,却吃得热火朝天。米饭着实是香,添了红豆。

等香客们吃完了,都离了座儿,姑爹爹才坐下开始吃饭,厨娘给他特地留了菜,也不知这意思是尊敬香客,还是尊敬师傅。

我和爸爸没留多久,走的时候,姑爹爹还没吃完。他停下筷子,转过身朝我们这边喊:“走啊?”“嗯,家里有事我们先走了,姑爹爹忙吧。”爸爸答到,说完便把电动车推回了路上。姑爹爹也没远送。

又是那条路,只是回去的时候换我来骑了,雾消散了不少,也不那么冷了,路还长,但回家的路比离家的路要好走些。

后记

如前面所说,姑爹爹已经仙逝。听老爸说,没什么征兆,就是突然身体异样,躺下了,没过几天便去世,没遭什么罪,丧事办得很隆重,酒桌摆了十二桌,从庙里一直摆到庙外,毕竟是高寿离世,是喜丧。

未遂姑爹爹的愿,他还是走在了姑奶奶的前头,不过姑奶奶也没有落得没人照顾,听说姑爹爹的侄子以前是个镇长,靠关系安排姑奶奶到市里面的养老院里去了。具体是养老院还是精神病院我没弄清,但对姑奶奶来说,这已经是很好的归宿了。